程序员的百万年薪时代要终结了吗?
科技公司正在经历一次从轻资产到重资产的根本转型。在这个过程中,工程师的位置悄悄发生了变化——从核心资产,变成了可优化的成本项。
二十年前,硅谷最喜欢讲的故事是:我们不一样。
传统行业要建工厂、买设备、雇蓝领,利润被沉重的资产拖着跑。而科技公司只需要几个聪明人、几台电脑、一间车库,就能创造出服务十亿人的产品。轻资产、高利润、指数级增长——这三个词构成了整个硅谷神话的地基,也是华尔街给科技股天价估值的核心理由。
然后 AI 来了。
最近 Sherwood News 的一篇报道让我觉得这个话题值得好好聊一下。Needham 的分析师 Laura Martin 在听完 Meta 财报电话会以后,从扎克伯格关于工程师效率提升 30% 的措辞里,听出了一层意思:如果你作为工程师只提升了 20% 到 30% 的效率,你的岗位可能就不保了。
但真正让我不安的不是裁员本身。裁员年年有,科技行业尤其多。让我不安的是裁员背后的结构性原因:这些公司正在经历一次商业模式的根本转型,从"轻资产"变成了"重资产"。而在这个转型过程中,打工人的位置发生了一个微妙但深刻的变化——从核心资产,变成了可优化的成本项。
一道简单的数学题
让我先把这件事的财务逻辑讲清楚,因为它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简单。
过去 18 个月,Meta、微软、谷歌、Oracle 这些大厂疯狂采购 AI 芯片和服务器,建设数据中心。这些都是资本支出(Capex)。但在会计上,你花 1000 亿买的设备不会在买的那个季度一次性计入成本。它会以折旧的形式,在未来几年里每个季度匀速地出现在利润表上,持续吃掉你的利润。
摩根士丹利估算,仅 Meta、微软、谷歌和 Oracle 四家公司,未来四年的 AI 相关折旧就高达 6800 亿美元。注意,这还没算进去花钱最猛的亚马逊。
问题来了:这笔折旧是刚性的,省不掉的。设备买了就是买了,折旧会像闹钟一样每个季度准时响。要想保住利润率,公司就只能从别的地方省。而最大的"别的地方",就是人。
美银的半导体分析师说得很直白:过去这些公司最大的开销是员工,尤其是股权激励。现在它们不再以同样的力度招人了。它们宁可去买更多的 GPU。而 GPU 不需要股权激励。
从轻资产到重资产:一次静悄悄的变性手术
摩根士丹利的会计研究主管说了一句话,我觉得特别精准:过去二十年,这些公司一直在讲自己是轻资产、高效率,可以大量回购股票,不需要负债。而这一切在过去 18 个月里全变了。
这个转变值得我们停下来仔细想想,因为它的深远程度远超裁员本身。
科技公司之所以能享受远高于传统行业的估值倍数,核心就是轻资产模型。一个软件公司的边际成本接近于零,每多服务一个用户几乎不需要额外投入。这让它们的利润可以指数级增长。华尔街爱这个故事,所以给了 30 倍、40 倍甚至更高的市盈率。
但现在看看 AI 时代的科技公司在干什么:花几百亿建数据中心,跟英伟达签几十亿的芯片采购合同,投资光通信公司来解决带宽瓶颈。这是什么画风?这分明是中石油、国家电网、中国移动的画风。
一个有趣的对比:Evercore 的分析师发现,2023 年到 2025 年间,亚马逊的人均营收提升了 22%,谷歌和微软提升了 29%,Meta 更是提升了 48%。效率大幅提升了,利润应该暴增才对吧。
但事情没那么简单。效率提升带来的利润增长,正在被 AI 硬件折旧带来的成本增长所蚕食。摩根士丹利的人直接说:华尔街现在的共识预期,等于在定价一顿免费午餐。而免费午餐通常是不存在的。
一个反直觉的历史对比
在之前的科技繁荣周期里——不论是 90 年代末的互联网泡沫,还是 2010 年代的独角兽狂潮——科技公司颠覆的是传统行业。电商颠覆了商场,流媒体颠覆了电视台,网约车颠覆了出租车。每次颠覆,科技行业本身都是受益者。大量高薪岗位被创造出来,工程师成了最抢手的人才,硅谷变成了全世界最令人向往的就业目的地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高盛一月份的报告指出,AI 对整体就业市场的影响还很有限,但在科技行业内部,就业压力已经清晰可见。
科技革命第一次开始吞噬自己的孩子。
以前,科技公司用软件取代了商场的售货员、银行的柜员、报社的排版工人。现在,它们发现自己的工程师也可以被软件(AI 编码工具)部分替代。谷歌说自己 50% 的代码已经由 AI Agent 编写,人类程序员只负责审核。亚马逊在分拣中心已经部署了 100 万台机器人。
这不是裁员,这是一次资产类别的置换。公司花在"碳基资产"(员工)上的钱,正在系统性地转移到"硅基资产"(GPU 和数据中心)上。
那我们怎么办
讲到这里,有人可能会问:所以我们完蛋了?硅基要取代碳基了?
我不这么看。但我确实认为,科技行业的社会契约正在被重写。
过去的契约是:公司提供高薪、股权、免费午餐和按摩椅,你提供聪明的脑袋和 996 的身体。这是一个相对平等的交换,因为公司的核心资产就是人。没有优秀的工程师,一行代码都写不出来。
新的契约正在变成:公司的核心资产是几千亿的 AI 基础设施,你的角色是让这些基础设施产出最大化。你不再是不可替代的核心,而是一个可以被优化的运营成本。你的价值不再取决于你能写出什么代码,而是取决于你能多大程度上放大 AI 基础设施的产出。
这种转变意味着什么呢?我觉得至少有两个结论值得认真对待。
第一,纯粹的技术执行力正在加速贬值。如果谷歌 50% 的代码已经由 AI 写了,那"我能写出漂亮的代码"这个价值主张的半衰期正在急剧缩短。
第二,不要把科技行业的高薪当作理所应当。当科技公司的成本结构从"人力驱动"变成"资本驱动",它们就会开始像所有重资产行业一样行事:严格控制运营成本,减少冗余人员,要求更高的人均产出。互联网时代那种"只要你能呼吸且会写代码就年薪百万"的甜蜜时光,可能真的是一个历史阶段。
最讽刺的是,科技公司花了二十年向华尔街兜售"我们跟传统行业不一样"的故事,现在它们正在变成自己曾经嘲笑的对象:一个需要持续烧钱买设备、承受巨额折旧、靠压缩人力成本来保住利润率的重资产企业。
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。颠覆者终将被颠覆,只是这次,颠覆它们的不是别人,而是它们自己一手打造的技术。